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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过去六个月中,智谱科技在中国人工智能领域备受瞩目。其市值一度飙升至万亿港元以上,MaaS平台年经常性收入(ARR)达到了17亿元人民币,较前一年增长了60倍。开源的GLM-5.2在关键指标上已能媲美Claude Opus 4.8和GPT-5.5。7月8日,公司首批股票解禁,市场表现稳健,未出现大幅下跌。

然而,在通常的庆功和继续冲刺的氛围中,智谱的创始人唐杰却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。7月11日,他在内部发表了一封近4000字的公开信,题为《巨浪已来》。这封信几乎没有提及庆祝,也未回顾过往成就,而是反复强调了“长周期任务规划”(Long Horizon Task)、“自主智能体”(Autonomous Agent)、“自我演进”(Self-Evolving)、“通用人工智能”(AGI)以及“安全治理”等概念。

尤为引人注目的是,唐杰在信中几乎没有提及“Coding”——这项直接推动智谱市值从千亿跃升至万亿的关键技术。这似乎是一种刻意的回避。

唐杰最深的忧虑,已不再是智谱能否持续增长,而是资本市场是否会开始运用传统的互联网SaaS或泛互联网平台企业的财务指标来评估智谱的资产价值。这正是他撰写这封信的根本原因。

一、MiniMax的经历为智谱敲响警钟

就在唐杰发布公开信的前几天,MiniMax的股票表现为整个行业上了一堂关于估值重构的课程。7月初股票解禁后,MiniMax股价连续大幅下跌,市值跌破千亿港元。尽管股价下跌的原因复杂,包括模型迭代不及预期、市场整体风险偏好下降,以及全球AI概念股在2026年第二季度面临的普遍压力(如美联储加息预期升温、企业IT预算收缩),但最核心的因素是资本市场改变了评估标准。

股票解禁使得早期投资者首次有机会大规模退出,二级市场和机构LP(有限合伙人)重新审视公司的价值。估值模型的底层逻辑发生了根本性转变,衡量标准转向了ARR、增长速度、用户留存率以及客户获取成本的回本周期。这套体系完全是互联网及传统SaaS公司的估值逻辑。一旦被纳入这个体系,MiniMax的估值锚点便从中国大模型第一梯队的无限想象空间,降维至一家年收入数亿元人民币的C端AI应用工具公司。千亿港元的估值被认为过高。

智谱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变化。时间线非常明确:MiniMax股价暴跌发生在唐杰发信前不久,而智谱自身的股价在解禁后也从万亿港元回落至7300亿港元。同样的困境随时可能降临,唐杰选择抢先一步应对。

二、万亿市值源于Coding,但唐杰选择将其“雪藏”

回顾一年前,当行业普遍沉浸在DeepSeek带来的推理(Reasoning)革命中,无论是思维链(CoT)还是对推理端计算资源的倾斜,焦点都在Reasoning。智谱却做出了一个当时看似不起眼的决定:将研发重心从通用聊天能力全面转向Coding。

这一决策起初不被理解。唐杰后来解释道,在DeepSeek R1发布后,Chat范式已基本走到尽头。下一代模型竞争力的关键不再是模仿人类对话,而是能否真正完成工作。Coding被视为最高效的验证场景。

事实证明,这一策略是成功的。过去一年,AI商业化速度最快的领域并非聊天或搜索,也不是视频生成,而是AI辅助软件开发。其原因显而易见:程序员每天工作8小时,AI能为他们节省2小时,这是一个可量化的投资回报率(ROI)。大模型首次找到了愿意持续付费的用户群体。

全球范围内,Anthropic是极端案例,其ARR从2024年初的不到1亿美元,随着Claude在代码生成和工程能力上的突破,到2026年6月已飙升至超过470亿美元。GitHub Copilot也成为微软过去一年增长最快的商业产品之一,企业客户数量同比大幅增长。智谱也从中受益。

如果故事止步于此,智谱或许会继续强调Coding和收入。但唐杰几乎没有这样做。

原因在于资本市场的普遍规律:一个故事一旦开始兑现,其未来想象空间就会减弱。例如,苹果推出iPhone时,市场交易的是智能手机;智能手机普及后,市场转向服务收入;服务收入兑现后,苹果又开始交易AI。微软的案例亦然,从Office到Azure,再到Copilot,资本总是在寻找下一个增长点。

资本不会长期为已兑现的故事支付最高溢价,它永远在寻找新的标的。Coding的成功越显著,智谱就越接近传统IT基础设施和成熟软件服务的定位。一旦市场将AI Coding视为一种标准化的软件服务,资本就会追问“Coding之后,还有什么?”MiniMax因缺乏明确答案而被重新定价。

唐杰需要一个答案,而且必须在市场追问之前主动给出。因此,他在信中隐去了Coding,而将Long Horizon Task、Autonomous Agent、Self-Evolving推到了聚光灯下。这并非技术路线的简单更替,而是智谱公司估值模型的叙事切换,目的是在资本将其标记为“Coding公司”之前,确立其“AGI公司”的身份。AGI公司的估值逻辑截然不同,短期内资本市场可以不关注收入、留存或单位经济效益,而是看其距离AGI有多远、在赛道上处于何种位置。按照这一逻辑,智谱的对标对象是OpenAI、Anthropic和Google DeepMind,这些公司的估值均达到万亿美元级别。

三、Agent不仅是技术,更是下一轮估值的筹码

在这个时间点,智谱并非唯一一家强调Agent的公司。纵观全球头部AI公司的近期动向,OpenAI从GPT-5开始,将产品重心全面转向Operator、Deep Research和Computer Use,不再仅仅回答问题,而是致力于完成任务。Anthropic今年几乎所有的更新都围绕Computer Use和Agent循环。Google也在大力宣传其Agent生态,而非单纯的聊天功能。

全球头部公司几乎同步转向,不仅是技术成熟的体现,更在于一个现实的考量:Coding已成为当下,而Agent需要成为未来。唐杰在信中清晰地阐述了这一逻辑,他提出了从“一人公司”(One Person Company, OPC)到“全自动化公司”(No People Company, NPC)的概念演进。Coding旨在让AI为程序员编写代码,而Agent则致力于让AI为整个组织工作,从开发产品到经营企业。

信中,他将这一愿景分解为三个关键阶段:长周期任务规划(Long Horizon Task),涵盖数周乃至数月的规划与执行;自主智能体系统(Autonomous Agent System),实现自主驱动、协同作业的智能体群体;以及自我演进(Self-Evolving),即AI训练AI,实现突破人力限制的进化速度。他随后宣布启动“摸高计划”,承诺在未来两年内进行战略性投入,并明确表示“不追求短期的应用变现”。

从技术角度看,这是研发方向的选择;从资本角度看,这是估值体系的选择。这些概念的共同点在于尚未实现大规模商业化,因此市场无法直接用收入来定价,转而依赖于未来的潜力。这正是OpenAI和Anthropic在过去两年中熟练运用的一套策略:每当市场追问收入时,就抛出新的技术里程碑;里程碑被消化后,再描绘更宏大的愿景。他们始终比资本领先半步,让资本处于追赶而非审视的地位。

唐杰正在学习这一招。他在信中甚至引用了Google DeepMind的报告,指出即使单个模型的能力停留在人类水平,只要算力持续增长,超级智能也可能被“挤压”出来。这一论断可能会让投资人感到兴奋,也可能引发恐惧,取决于他们更看重一家拥有收入的互联网公司,还是一个有可能改变世界的AGI公司。

四、中国大模型走向两极分化的淘汰赛

站在2026年7月,中国AI行业的分野愈发清晰。

第一条路径由MiniMax代表,聚焦于变现。这条路径将模型转化为产品,面向C端用户,通过订阅模式证明商业闭环。市场关注其月活跃用户(MAU)、每用户平均收入(ARPU)、续费率和毛利率。MiniMax的股价暴跌表明,当AI公司选择这条道路时,资本会以最严苛的移动互联网流量指标和财务杠杆进行审视。

第二条路径以智谱为代表,侧重于基础设施建设。这条路径持续投入于模型、平台和基础设施的研发,通过技术突破而非收入增长来维持估值,对标OpenAI和Anthropic。

这两条路径对应着截然不同的估值规则、投资人预期,当然也预示着两种不同的失败风险。第一条路径可能因用户红利见顶或商业化增速不及预期而失败。第二条路径则可能因技术研发进入平台期,突破迟迟未能兑现而失败。

唐杰选择了第二条路,并在信中以一句“不登顶,就是失败”为自己设定了高标准,同时也为投资人管理预期:不要用收入来衡量我,而是用AGI来衡量我。

唐杰这封信最值得探讨之处不在于内容本身,而在于其发布的时机。在股票解禁、股价开始松动、MiniMax刚刚经历暴跌的敏感时刻,发布一篇关于AGI信仰的宣言,本身就是一次精准的预期管理。他试图抢夺定义权,在资本市场将智谱贴上“AI产品公司”的标签之前,将其牢牢地定位为“AGI公司”。

然而,这封信也揭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:AI公司的估值正从技术信仰转向商业兑现,这一趋势不可逆转。MiniMax已被迫卷入其中,智谱迟早也必须面对同样的追问。唐杰的“摸高”计划或许只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。

一家AI公司,收入开始兑现的那一刻,究竟是成功的起点,还是另一场危机的开始?MiniMax已被迫给出了答案,而智谱正试图绕过这一环节。最终能否成功绕过,将取决于“摸高”触及的是真实的技术天花板,还是资本耐心的天花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