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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12月,vivo创始人沈炜视察了其在印尼和印度的团队,并在一个月后的年会上罕见地表扬了印度市场的业绩。当时,vivo已在印度布局四年,建成了工厂和销售网络,销量也随之增长。沈炜指出,vivo的海外销量首次超越了国内销量,并且在印度线下市场占据了领先地位。业界普遍认为,2019年将是vivo在印度市场巩固地位的开端。

然而,现实的发展并未如预期般顺利。自2020年起,在印度运营的中国企业普遍面临来自印度政府的系统性压力,其中市场份额一度领先的vivo更是屡遭打击。

近期,印度商务和工业部及国内贸易促进署的一项批准,再次凸显了vivo在印度市场的被动处境。该批准允许印度本土电子制造服务商Dixon与vivo印度成立一家持股比例为51:49的合资公司,Dixon持有51%的股份。

Dixon与vivo印度的合作早有预兆,双方在2024年签署了设立合资公司的意向书。新合资公司将专注于电子设备(包括智能手机)的OEM业务,承接vivo印度乃至其他电子产品企业的订单。

表面上看,这似乎是vivo与印度本土代工厂的合作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vivo在印度已拥有完整的制造体系,其位于大诺伊达的工厂自2015年起已累计投资超过65亿元,年产能达1亿部。新合资公司预计将承担vivo在印度智能手机销量的约三分之二,即超过2000万部的订单。

制造环节的主导权是vivo在印度实现自主生产和销售的关键,但此次合资合作可能导致vivo多年积累的优势面临瓦解。事实上,印度市场对外资企业的打压并非首次出现,已有不少企业选择退出。vivo通过交出部分制造主导权,换取了继续留在市场上的机会。这种策略究竟是权宜之计还是无奈之举,尚待观察。

回顾2014年,vivo在国内市场崭露头角,将目光投向海外。印度,这个人口众多、潜力巨大的市场,对vivo而言意义非凡。鉴于vivo在电话机时代就曾获得不错的成绩,公司对印度市场寄予厚望。高管团队带领国内代理商考察印度,甚至在当地度过元旦。

短短数月内,vivo便在印度200多个城市、28个邦完成了布局。vivo印度公司迅速组建了数百名本土员工,在印度各地出现了醒目的蓝色品牌标识,并与曾经难以打交道的印度本土分销商建立了合作关系。

进入印度的第二年,vivo通过赞助印度广受欢迎的板球联赛,延续了在国内行之有效的推广模式。在销售渠道基本搭建完成后,vivo顺应政策趋势,决定在印度建厂。当时,印度为鼓励外商投资,推出了“印度制造”计划,大幅提高了包括移动设备在内的商品进口关税。在印度设厂的企业仅需缴纳1%的关税,而未设厂的企业则面临高达29%的关税。

2015年,vivo印度大诺伊达工厂落成。结合逐步完善的线下渠道和积极的市场推广,vivo在印度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生产和销售体系。根据IDC等调研机构的数据,2016年至2017年,vivo在印度市场的份额稳定在20%左右,仅次于三星。到2019年初,vivo在中高端市场(2000-3000元人民币)占据了领先地位。

然而,就在vivo对未来充满期待之际,针对中国企业在印度的打压接踵而至。自2020年2月2日起,印度逐步提高部分产品的进出口关税,并扩大了对虚拟产品的贸易壁垒。同年9月,印度电子和信息技术部宣布禁用118款中国应用程序。2020年出台的FDI新政进一步收紧了投资审查,规定来自与印度接壤国家的企业在印度进行投资、增资或收购,均需获得印度政府批准,这几乎阻断了中国厂商向印度子公司注资的通道。

政策层面的压力并未停止。在随后的几年里,印度以“偷税漏税”和“违规核查”等理由,冻结并扣押了中国企业的资金。小米首当其冲,2022年5月,印度执法局指控小米印度公司违反《外汇管理法》,冻结了其555.1亿卢比(约合人民币48亿元)的资金,这笔资金原本用于支付向高通的专利特许使用费。

两个月后,vivo被指控将6247.6亿卢比(约合人民币455亿元)转移至印度境外避税,印度以涉嫌洗钱为由,冻结了119个与vivo印度及其关联公司相关的银行账户,并冻结了46.5亿卢比。尽管德里高等法院最终允许解冻vivo的资金,但前提是vivo必须提供95亿印度卢比(约合人民币8亿元)的银行担保,并在账户中保留25亿卢比(约合人民币2亿元)。

除了资金被冻结,vivo印度公司的高管团队也曾受到冲击。2023年12月23日,印度执法局以涉嫌洗钱等罪名逮捕了vivo印度公司的两名高管,其中一人是中国公民。经过一周的争论,印度法院于12月30日下令释放了这两名高管,但洗钱指控仍未撤销。

如今看来,vivo此次面临的合资事件早有端倪。这家曾对印度市场雄心勃勃的手机厂商,其当前的目标或许仅是求得生存。

对于此次合资,Dixon无疑是最大的受益者。在合作获批前,Dixon相关人士已多次对外透露其规划。其创始人曾表示,合资企业将承接vivo在印度智能手机销量的大约三分之二。今年5月,Moneycontrol报道称,Dixon董事总经理兼首席执行官表示,公司即将获得政府批准,预计这将显著提升其产能。他透露,去年Dixon销量约为3500万台,预计通过出口和vivo的业务,每年可增加2000万至2200万台的产量。

对vivo而言,曾经的自有资产将被迫转化为合作资产。据印度新闻信托社(PTI)援引知情人士称,vivo计划将其位于诺伊达的制造部门剥离并入合资企业,转向轻资产运营模式。放弃辛苦建立的重资产,转为轻资产模式,表明vivo做出了重大妥协。

尽管vivo在合资企业中仍持有近一半的股份,但持股51%的Dixon拥有绝对控制权。vivo印度将主要以品牌授权方和少数股东的身份分享部分利润,大部分生产利润将归属印度企业。Dixon更看重的是通过此次合作,掌握显示屏、摄像头模组、结构件等核心元器件的生产技术,从而提升印度电子制造业的本土增值率。这需要掌握相关核心技术,而vivo在显示、电池、影像芯片等方面均有技术积累。一旦Dixon通过合资掌握了手机制造的核心能力,未来可能获得更多生产订单,甚至扶持自有品牌。

此外,vivo印度制造资产的转移,将对其背后的供应链产生影响,包括电池、充电器、结构件、包装材料等,这些环节的供应商曾多为中资企业。在2020年至2023年印度对外资政策收紧期间,中资供应链已开始撤离,新增的中资电子和手机企业数量很少。如今vivo将制造主导权转移给Dixon,Dixon可能会优先采用本土供应商,逐步替代原有的中资供应链。

诺伊达工厂不仅承接vivo在印度市场的订单,也是vivo全球供应链中的重要海外制造基地。vivo发布的2023年印度影响报告显示,自2022年以来,vivo已生产2500万部5G手机,并出口价值40亿卢比的设备。此次合资可能还会对vivo在周边市场布局产生影响。vivo在印度建立的自主供应链和生产闭环正面临瓦解。

在中国企业大规模进入印度市场之前,已有其他国家的外资企业经历过被针对的情况。例如,印度议会曾在2012年通过一项颇具争议的税法修正案,允许政府追溯自1962年起的所有并购交易,如果实际资产位于印度。该修正案引发了跨国企业的税务纠纷,令全球投资者哗然。直到2021年8月,该修正案才被废除。

此类税法修正案只是印度政府的手段之一,几乎没有外资企业能完全规避关税和罚款的组合拳。由于高昂的零部件进口关税推高了生产成本,通用汽车在印度经营26年后,累计亏损5.88亿美元,最终于2017年退出印度市场。福特汽车在十年间亏损超过20亿美元,并于2021年关闭了所有印度工厂。

自2021年以来,不少跨国企业在印度遭到罚款,包括沃尔玛(13.5亿美元)、三星(2.12亿美元)、亚马逊(1.72亿美元)和谷歌(2.75亿美元)等。据路透社2025年10月报道,2025年,印度股市的外资净流出已超过170亿美元,降至多年来的低点。

然而,vivo在印度的沉没成本过高,难以轻易放弃。公司曾投入大量精力,通过召集经销商、开拓市场、建立分销网络、组建本土团队、建设工厂、投入广告以及融入当地文化等方式,逐步打开了印度市场。

印度模式一度成为vivo在其他海外市场布局的典范。在vivo管理层看来,其在印度市场的经验对于拓展欧洲、非洲等地区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。尽管印度政府对vivo的打压是真实的,但印度市场也为vivo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回报。

去年,vivo在印度取得了销量第一的成绩。根据Omdia的数据,2025年vivo在印度出货3210万部,以21%的市场份额首次登顶印度智能手机市场榜首,领先于三星(出货2300万部,市场份额15%)。vivo首席运营官胡柏山在2025年3月接受彭博社采访时表示,印度是vivo最大的海外市场。

近年来,vivo在中国市场的发展已显疲态。2025年,vivo全年出货量同比下滑6.6%,是国内五大头部手机厂商中下滑幅度最大的品牌。公司内部已将海外市场确定为未来发展的重点。截至2025年3月,vivo超过一半的销售额来自中国以外的市场,并计划在今年和明年将此比例分别提升至60%和70%左右。

放弃印度市场,意味着放弃一个已建立品牌优势的战场,将十多年在印度的布局和成果付之东流,vivo难以轻易做出此决定。

从印度市场的角度来看,其庞大的人口基数和巨大的发展潜力,对许多跨国企业仍具吸引力。许多企业将印度作为出海的首站,即使在2023年前后跨国企业频繁被罚的时期也是如此。例如,2023年6月,美国总统访问印度期间,曾在印度被罚的亚马逊和谷歌都宣布了追加投资计划,特斯拉CEO马斯克也表示将尽快进入印度。如果轻言放弃,竞争对手将有机会抢占这个庞大的市场。无论如何,vivo必须留在牌桌上。